12年前,我为凤凰的冷清而忧伤,12年后,为凤凰的火爆而失望

 英国基地     |      2021-09-09 09:43
本文摘要:我真的感动,我们若想读诗,除了到这里来别无再好的地方了。这全是诗!——沈从文1934年《湘行书简》1992年9月8日:凤凰秋雨终于,我见到了我朝思暮想的凤凰。为什么偏选择秋雨漫漫时节走一回凤凰?巫师与侠客已经飘逝。 艾草与龙船古风犹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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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真的感动,我们若想读诗,除了到这里来别无再好的地方了。这全是诗!——沈从文1934年《湘行书简》1992年9月8日:凤凰秋雨终于,我见到了我朝思暮想的凤凰。为什么偏选择秋雨漫漫时节走一回凤凰?巫师与侠客已经飘逝。

艾草与龙船古风犹存。那些巴楚民族的后裔呢?依然风范吗?那些既辛勤劳作又祭祀鬼神的苗民呢?那些喝酒、唱歌、赛船的土家人呢?那些吊脚楼上白脸长身的凤凰女人昵?边城与长河眼下又是如何一番情形呢?自读过美国人金介甫写的沈从文传后,我好像隔山隔水听见了凤凰城的铁匠铺仍然叮当不停,跟沈从文记得的情景一模一样。

在秋风秋雨中,熟透了凤凰这颗红豆。这被漫漫秋雨融化了的凤凰,那里是先生的故宅,那里有先生的故人?连长长的桥,都淡成了一丝白线,隐约系着古城墙的根儿。恐怕只有土家苗家女子的红伞,如凤凰浮游空中,闪烁着鲜亮颜色。

都是些撩人心弦的精灵!她们任那雨珠儿从伞沿滚落,吻一样滴在白皙净的的脸上,任那细细雨丝儿,绣花绒般轻轻缠在乌黑辫梢上,显得好乖好俏。那奇秀的南西岳,清澈的沱江水,雄伟的古城墙,小巧的吊脚楼……汇成山地一片迷茫。仅仅两平方公里两万多人的湘西小县城,现在座落在画家黄永玉的水墨里,酿成了一幅大写意。

街上,沈从文笔下那些磨针的,做伞的,钉鞋的,染布的,磨粉的,打铁的,织簟子的,编绳子的,卖糖菩萨的山民们呢?河滨,山上,那些曾与沈从文一起挖笋子,采蕨菜,放鹞子,捉蟋蟀,逮螃蟹,渡过单纯时光的娃娃们呢?一切是这样清幽,这样素朴而又漂亮。记得一位被誉为流离歌手的青年诗人,曾在边城寻找诗神踪迹。他撑着一柄荷盖为伞,大珠小珠嘀嗒玉盘,看山看水,边走边唱:在雨中,静观一朵边城,于土家女的山歌里,悄然开放。两岸翠色的歌声,自城东的水门口码头,至城西的流水小桥,不停延伸。

最是山里人家炊烟,千丝万缕,是剪不停的乡愁,理更乱。从那边飞来一滩白鹭,栖满渔翁的竹笠,吊脚楼的西窗,赶也赶不走。

一眨眼,雨中边城,绿肥红瘦。我从他的诗里读出李清照凄婉韵味,但又略有差别。

差别在于他是6月走进凤凰的,和我一样,在雨中。没有发现街上忙碌生计的山民们和河滨不识愁滋味的娃娃们,一颗诗心染上了红晕。是什么感动了我们呢?被雨水深深歌颂的,是那些凤凰城的花们。一朵清丽脱俗的花开在眼前。

她是沈从文故宅治理员,她带我去造访先生的老屋和书斋,中营街24号。沿着一条古色古香小巷。悠长悠长的,温馨而平静,并没有几多人来打扰先生念书和写作。

都是石板路,褚色居中,青石铺边,凹处积了水,如打碎的镜子,照着逝水的岁月。黑漆大门之内是个木质结构的四合小院,院内天井墙角长着青苔,青苔周围种着花卉,花卉之上是木格子窗户,窗户裱着白纸。所有陈设都是那么简朴、朴素、清淡、饱经沧桑,连同书房那张磨出木纹的桌子,还包罗沈从文先生的照片和手稿。

我想起金介甫说过,沈从文的母亲是土家族,他的祖母是苗族。沈家简直是寒素之家。

又记得沈从文把当地人象征性地分为城里人与乡下人两类,他自称乡下人。这个乡下人的故宅在小巷里孤寂无声地渡过漫漫日月、迎来漫漫秋雨。

没有门庭若市,没有红尘黄金,没有豪华和奢侈,没有潮涌的游客,那些势利的文人也不愿屈尊来这个偏远的地方,甚至小城青年中也只有很少几小我私家知道沈从文的名字。只有后屋一幅先生的素描像悄悄地看着我,看着我的心灵。我想,用不着给他荣衔和虚名。

凤凰为他而在。湘西为他而在。

中国文学为他而在。用诗人朔方的话说,即即是描绘外面的大千世界,那也一样:美总是使人忧伤。他走了,悄悄地不见了他的身影,等到没有人看懂他书中诉说的悲苦,他将微笑着享受他盼望的安息,人生活在乐园,鱼相忘于江湖。

沈从文先生故宅,自己就是一篇质朴的乡土散文。我轻轻地走出故宅,生怕打扰他的安宁。寻找到北门老城墙,穿过门洞就是沱江。沈从文会游水,会空手在水中抓鱼,逃学后跑到山上去偷人家园子里的李子枇杷,在雨水泡软的田埂上恣意吃喝。

我凝望江水想起了这些故事,心里是一片纯净的童声。徐徐地,又想远了,想起沈从文与水结下的情缘。

他的文学作品是湘西的水泡出来的,包罗沱江。汪曾祺写道:高尔基沿着伏尔加河流离过。马克吐温在密西西比河上当过领港员。沈从文在一条长达千里的沅水上生活了一辈子。

20岁以前生活在沅水边的土地上;20岁以后生活在对这片土地的印象里。他从一个偏僻闭塞的小城,怀着极其天真的理想,跑进一个五方杂处,新旧荟萃的大城。想用手中一支笔打出一个天下。

他的理想居然实现了。他写了四十几本书,比许多人写得都好。

……他的一生是一个离奇的故事。沱江的水润泽了其中的文字。沱江不算宽,然而两岸青山反照其中,把它染成一片碧绿。凤凰城的吊脚楼如长脚鹭鸶立在江边,经秋雨浸润,一派浪漫气质。

蜿蜒沱江流动着一颗淡泊的文魂。当我在街上吃着那碧玉色的米粉和金灿灿的油炸灯盏窝时,有歌声自山上穿过雨丝飘然而至。我料想那是凤凰城的花们唱的一支土家族或者苗族民歌,如山上火炬籽红红地撩人:阿姐下溪去洗澡,溪水清清洗细腰。

哪个舀得溪水喝,不害相思也害痨。我眼前浮现湘西绵延峻峭的山峰和曲折悬湍的河流,以及苗家寨古树和土家女围着火堆歌舞组成的景观。

9月,那被秋雨漫漫歌颂着的,是那沱江岸边的凤凰。她们,是在风日里长养着,眸子清明如水晶的翠翠吗?或者,是将尖锐刀子刺入自己皎洁胸口,鲜血像梦乡一样伸张的媚金吗?往事已经遥远,唯有水的静美和情歌声声里的相思。

然而凤凰究竟是太受冷落了,清寂之中透出被人遗忘的苍凉之感,令我以为深深的遗憾和忧伤。2004年4月22日:沱江夜色究竟,又隔了12年了,岁月急忙地走远了。在吉首,小说家陈应松说,沈从文是个偶像,我们是来朝圣的。

看沈从文的作品,就像是躺在春天的堤坡上看太阳。可是,凤凰还是原来谁人凤凰吗?静穆、宁馨、温柔、漂亮的凤凰飞到那里去了?草鞋下的家乡还留下几多朴素的脚印?现在的人,谁另有心情躺在春天的堤坡上看太阳?滔滔商潮中我们还能依稀辨出沈从文的声音吗?时光早就乱了,你以为今昔是何年?12年前,我为凤凰的冷清而忧伤。12年后,我为凤凰的火爆而失望。

凤凰的花们,还能听到你们纯净的歌声吗?阳光辉煌光耀着,今天的凤凰老街在人文上仍然部署着古老的风姿。田家祠堂,杨家祠堂,北门城楼,东门城楼,熊希龄故宅,都成了旅游热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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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往沈从文故宅的中营街,现在是小商品一条街,被游人们挤得满满当当。沱江两岸,吊脚楼都改成客栈、茶室、旅店。

翠翠客栈、潇潇客栈、画中居客栈、沱江人家,险些家家爆满。那些来自郑州、苏州、武汉、长沙各个美术院校的学生们,在江边支起画板,描绘这个风物漂亮的小城。

虹桥上,是旅游商品集中的摊位,一家接一家,从早忙到晚。有卖土家族扎染布和蜡染衣服,以及家织西兰卡普壁挂的;有卖苗族银项圈银手镯和长寿锁的;另有卖腊肉、姜糖、牛肝菌的,以及根雕、石头和图书。跳岩依然横卧在江上,水车依然在悠悠地转动,石板街道依然被行路人磨得水光水滑。可是,那些五光十色的旅游商品沿青石板小街铺开了。

店门上挂着老字号匾牌,东家们操着凤凰土话,正在与穿红挂绿的旅行客讨价还价。这那里看得出来还是谁人民俗纯朴、民俗浓重、古意犹存的“中国最漂亮的小城”呢?观之听之,让人有种踏进闹市的疲惫。

这本是我们栖息的家园,文化的净土,朝圣的殿堂,现在却去那里寻找到撞击心灵的梦乡诗韵呢?我顽强地相信,凤凰城的根还在,凤凰人的生命在连续,无论哪般,我都不会白来!去过沈从文墓地吗?在那里就能寻到通往家园的路,就能寻到毗连着时空的诗篇。搭船顺沱江而下,行不远,有一座丹崖山,于是舍舟上岸,一人买一枝嫩黄的菊花,沿石磴小路爬上山腰。在这里,绿树掩映中,卧着一块状如牛头的山石,斑斑剥剥的,皱皱巴巴的,其实不外是当地极普通的铁褐色的岩头。

这块硕大的岩头作为墓碑,就是沈从文墓地的唯一标志。面临沱江,先生在这儿安息。碑面刻着沈从文的自白:照我思索,能明白“我”。

照我思索,可认识“人”。碑背后刻着沈从文至亲的献辞:不折不从,亦慈亦让。

星斗其文,赤子其人。用散文家卞毓方的话说:山是归根山,水是忘情水,石是三生石。沈从文妩媚得风骚。

我们在那里静默片刻,然后,大家都把菊花一瓣一瓣地撒在碑脚草丛上。明亮的阳光透过树隙,照着散落一地的嫩黄,隐约闻到清新的花香。

我们一个一个抢着在墓碑旁留影,似乎都想沾一点大师的仙气。我抱着双臂靠在碑侧,锁眼沉想,努力想摆出照沈从文先生那样思索的样子,但无论怎样做都学不来他那妩媚的微笑。先生是先辈大家,在文学史上举足轻重,纵然模拟了表象,又怎能学得了他骨子里的工具?著名作家陈应松(前左一)翻译家柳向阳(前左二)小说家陈刚(前左三)散文家甘茂华(前右一)散文家温新阶(后左一)小说家阎刚(后右一)等在沈从文墓石前合影。曾经在《散文散论》中说过:“在我家乡的山那里,曾有位靠一支笔打天下的作家,他自称是乡下人。

他的作品像湘水一样清秀、朗润、质朴、富有人性的诗韵。”这样说,绝不是敢攀援什么,只能说,对沈从文先生,我惟有仰慕的份儿。想到这里,我朝石碑深深地鞠了一躬。一天的热闹已往后,小城又变得安宁了。

这是夜里,沱江静谧诱人,星光灯影铺洒在沱江上,叫人忍不住要去搭船夜游,看看沱江夜色之中转达出别样的平静之美。这时我才发现,原来凤凰城之静、之美,是夜里在沱江开始的。

老街的店肆大多关门了,高崎岖低的吊脚楼好像站在岸边沉思默想,夜风拂动树叶如情人窃窃私语,沱江上也只有两三条夜游船,白昼所有的喧哗与骚动现在都烟消云散了。我和同伴们包了一条木船,静夜里在沱江周游。

江水在夜色里黑黝黝的,江面一派宁馨。岸边,有几家吊脚楼的屋檐下或栏杆上,挂着几盏红灯笼或几幅霓虹灯招牌,红的黄的白的灯光投射下来,在河水中聚来散去,光影鱼鳞般碎碎地闪烁,织成一道一道网状波纹,给人带来几缕夜色朦胧的美。

船过桥洞时,顿觉夜里河风的凉意,同时夹带着远处的歌声。那歌声,像吹箫似的,细若游丝。

船头一位大嫂划桨,起落之间,听得见扑——扑的搅水声。她盘头梳髻,穿着蜡染蓝印花布上衣,唱歌嗓子沙沙的,唱的都是很是隧道的民歌。船尾一位老汉撑篙,一竿子到底,喳啦——喳拉——,传来铁篙尖与石头相碰撞的响声,看来水不太深。

大嫂说,深的地方有两三米。老汉哼着歌,沉沉瓮瓮的,很耐听。

船又穿过虹桥,凉风袭人。我把手伸进水里,感受沁凉沁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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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,夜风中传来少女清亮亮的歌声,如寥寂中一串喊山的鸟啼,真的是银子般动听悦耳。我们忙叫老汉和大嫂循着歌声把船靠拢码头。于是瞥见两个女人并排抱膝坐在码头台阶上。

她们一个叫莉花,一个叫樱花,都是苗族人,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。她们是虹桥茶室的服务员,下夜班后,在这里歇歇凉,聊谈天,随便唱唱歌。她们的眉目在夜色中看不太清,只以为脸部轮廓极美,是两个标标致致的苗家女子。

同伴们推举我与她们对歌。她们也不扭捏,说唱就唱。我唱一首龙船调,她们就唱一首姊妹歌:今夜姊妹陪同我,明早花轿抬过堂;姊妹几时再相会,天高路远望断肠。

我又唱一首砍柴歌,她们接着就又唱一首迷恋歌:生不丢来死不丢,同到江边望水流;扯根灯草丢下水,灯草沉底也不丢。她们的声音尖细清亮,曲调婉转缱绻,像月光下苗寨的琴声,唤起人几多幽情。记者小夏以为不外瘾,还想多听几首歌,便对她们说,爽性你们上船来唱吧!只要半个小时,唱三首歌,每人50元小费,行不行?两个女人笑着连连摇头。小夏急了,高声说,每人100元,好欠好?莉花说,唱歌就唱歌嘛,哪能收什么小费。

不要不要,只要年老对歌就行。樱花也说,你们对不出来歌,就算我们赢啦!看你们敢不敢?这时,我听见我心里哐当一声铜锣般的震响。

同伴们也都是哑口无言。不是不敢对歌,而是如此清纯质朴的女孩子,城里怕是早就绝迹了吧。也许,这对苗女为游客唱歌不要钱并不值得为人注意,然而此时现在,此情此景,让人重新找到了凤凰的美的灵魂。是她们的歌声,化解了我心里的阴霾,撞出了灵感的火花。

我们真诚地谢谢她们,挥手向她们作别。她们站在沱江的码头上,继续唱着歌为我们送行。船走远了,还听获得她们飘渺的歌声,随风潜入夜,那么单纯,那么情意绵绵,像蚕儿吐丝,由不得你不为之感动。打根花带送情哥,送给情哥绑裹脚;莫嫌花带织得丑,花带虽丑情意多;今晚送你一花带,明晚再来唱山歌。

船到沱江下游,前面拦了一道防洪坝,流水汩汩响,只好调头送我们回吊脚楼客栈。夜深了,起雾了。大嫂说,下水罩子了,该歇了。河面上飘起淡淡的薄薄的柔曼的轻纱,远处传来鸡鸣狗叫,桨声竹篙声送我们上岸。

在临江吊脚楼上,夜不能寐,我失眠了。隐隐地听见打更人边敲竹梆子边吆喝:各家各户,小心火烛!我想这才叫乡下人的凤凰呢。

这样一想,柔情便像沱江悄然涌动。原来,凤凰小城拨人心弦的工具有许多许多。

最让人牵挂的,就是沱江边上在夜色中唱歌的苗家女子。作者简介:甘茂华作者简介:甘茂华,土家族,知名散文家、词作家。

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,中华散文网特邀作家。历任湖北作协理事,湖北盛行音乐艺委会理事,三峡旅游文化研究会理事,宜昌作协常务副主席,宜昌散文学会名誉会长等职。

已出书各种文学著作16部,获得湖北文学奖、湖北少数民族文学奖、湖北屈原文艺奖、全国冰心散文奖、文化部群星奖、中宣部全国“五个一工程”奖等重要奖项。小说代表作《最漂亮的》《定风浪》,散文代表作《鄂西风情录》《三峡人手记》,歌词代表作《下里巴人》《歌词三百首》,歌曲代表作《山里的女人喊太阳》《敲起琴鼓劲逮逮》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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